观望

观望
文/木子  

    我是黄昏的儿子/却爱上了东方黎明的女儿/但只有凝望/不能倾诉/中间是黑夜巨大的尸床。——顾城  

    多少年后,我站在红尘之中,遥望唯美的山麓,绚丽的流岚,斑驳的罅隙,空灵的浮云,遥望几十年前你的无奈与偏执,泪流满面。
    轮回过,千百折,只是我不知,几十年前魂断激流岛的你,是否已转世来过,平平淡淡地生活,平平淡淡地爱自己的妻子、孩子,抑或是幽载前世的不羁,此生仍骄纵地像个顽皮的孩童? 
    在你的记忆深处,是否还潜藏着前世的纠结与痛苦,你是否还会记得,你的前世,就是那个绝望一生并且还将继续绝望下去千百年的才子?你欠谢烨的,该如何弥补,世界欠你的,又该如何偿还?
    对于你的死,世界无力偿还,世界至死,也无力偿还于你的,永远是两条泾渭分明的道路,永远是一座亘古没有黄昏时刻的孤绝之城。
    只是空余缱绻,说尽风流罢。
    我看见繁星点点,我看见月寒星冷的深夜,穿越重重夜雾冰冷的笑靥。只是在你的孤绝之城中,是否也能听到花开的声音、是否也能感受到花的精魂?
    城中永远没有黄昏时刻,因为城本身,就是落寞的黄昏。有倦鸟、有霞光,有东方黎明玫瑰色的遐想。轻远的歌在城的上空回荡、飘扬,若离若即,迷茫之时已然断肠。
    于是,一切失去了色泽,只有黑色的风,吹碎了白色的花朵。
    独自一人空守着一处绝美的风景,又有何用。  
    只是后来,你不再形单影只,因为谢烨,那个婉顺的上海姑娘。上海的姑娘爱打扮,总是走在时尚潮流的前沿。可是你异常固执地不允许谢烨这样做,最终,谢烨在潮流与你之间选择了你,我想,当时谢烨一定在心中笑着,觉得你像个恶劣的小孩。  
    后来,你娶了谢烨,只是,你们的生活,并不象别的新婚夫妇那样柔情蜜意。  
    婚后,你对谢烨的态度如同一个孩子对待母亲一样,毕恭毕敬。很多人不能理解你和谢烨之间的感情,那是一种超越了物质、超越了肉体、超越了欲望甚至超越了凡世的精神之恋。这倾城一恋,无以用言语表述,亦有形,亦无形。  
    而我呢,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,千杯千盏换来倾城一醉,管他北雁南飞,管是谁蕴染霜林醉,芳华不再,韶华流逝,无意醉卧于红尘之中,守红尘,醉红尘。  
    再后来,谢烨为你生下了一个儿子,你对儿子的感情偏执任性地几乎不可理喻。在新西兰,谢烨宠爱孩子,向你提出花几元钱为孩子买一个小玩具,你坚决不同意,你像个孩子似的公然坐在地上,耍起了脾气,终于,在谢烨无奈地妥协后,你才站了起来,天真地得意着。  
    你太任性,你只在乎谢烨,面子,甚至是你的孩子,你都不在乎——你只要一个人占有全部的爱。  
    ——像个孩子一样野蛮又天真。  
    你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,你眼中的世界,只是溢满了深沉的绝望。  
    我真的不懂,你那么害怕失去谢烨,却又为什么背叛了谢烨对你的爱,不负责任地爱上了英儿呢?  
    我也真的不懂,谢烨既然知道了你与英儿的爱,却又为什么不加阻挠,甚至宁愿自己去卖鸡蛋也要攒钱为英儿买新西兰的机票呢?  
    如同一潭死水般平静。  
    只是这场平静的背后,是如噩梦般可怖的狂澜。  
    面对谢烨的沉静,英儿困惑了,她选择了离开。  
    你愤怒了,英儿的离去,你无力挽回,谢烨,是你最后一道防护结界,一旦这道结界被攻破了,你将疯狂溃败、理性全失。  
    只是,谢烨最终选择了离开——这种痛,无法承受,或许,她应该去寻找另一种适合自己的生活,追寻那种没有痛的幸福感觉。可你无法忍受,你举起了利斧。  
    激流岛上上演了一场杀人与自杀的场面。你亲手杀死了最爱你、也是你最爱的妻子谢烨。  
    没有任何理由,只是太爱了罢。  
    你没有错,只是爱的太绝望、太撕裂、太过不惜一切。  
    没有了谢烨的爱,空守着一处绝美的风景,又有何用。  
    你却释然了,你的嘴角上扬……上扬,终于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邪气笑容。  
    只是微笑着,手掌再次弯成抚摸爱人的弧度。你冰冷的手掌缓缓地抚摸着妻子逐渐冰冷苍白的脸庞,最终轻轻地落在妻子盈着泪光的双眸上。  
    抚下。  
    只是一滴泪滑过眼角。  
    ——热的。 
    ——咸的。  
    你站起身,走向月光下的参天古树。  
    碧荫被黑夜浸染成黑色,阴翳、蓊郁,月光下依然。  
    你把自己挂在了高高的树上,“仿佛一架古老的挂钟/梦的游丝还在颤动。”
    时光在一瞬间停滞 —— 1993年10月8日,激流岛。    
    暮色四合,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吟唱:“ 府吏闻此事,心知长别离。徘徊庭树下,自挂东南枝。”  
    是《孔雀东南飞》呵!刘兰芝与焦仲卿的凄美爱情。只是我可惜,秦罗敷那么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,竟甘愿成全刘兰芝和焦仲卿,青春殆尽,却无怨无悔。  
    琴篌相奏,生死缠绵。  
    只惜你也风华正茂,却自己结束了自己,也结束了自己心爱的人。  
    1、如果爱
    2、倾心爱  
    3、相敬爱
    4、任性爱  
    5、绝望爱  
    6、生死爱
    7、来世再爱  
    绝美的风景,无人守、无人观望,有何用。  
    这1234567亘古不变的轮回!  
    七步爱,一步步,从初始走到终结,又怎能说没有擎天撼地的力量?!  
    我呢喃着你的名字——  
    ——顾城……顾城……  
    时间,它本是不会老的,然而,它终究耐不住太多的缠绵留连,于是,它老的像个垂垂的妇人,已没落余晖。  
    若可以青春、以生命作冢,换一世情缘,又有何不可?  
    太多的余味。  
    紫藤帘外的天空中掠过几只灰白色的倦鸟。  
    惶惶。  
    于是,我终于明白,顾城竟是石楠那样哀伤孤独的花朵,寂寞地生长在荒原与沼泽。顽强着、希望着、珍视着世间最后一丝暖色。只是,最终花期将尽的悲凉,躲不过。哀婉的夜曲,哀艳的伤感,空旷的舞台无人喝彩,只因黑夜给了他黑色的眼。  
    暮色更浓了,我合上书,五个大字映入眼帘——《魂断激流岛》。  
    我笑了——
     ——英儿。  
    我遥望远方,灰白色的天际隐约浮现出顾城的脸。  
    我想,我会在紫藤树下观望你的幸福。  
    因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