泅渡这河

泅渡这河
文/柒雪

    河的这端,不相识的陌路人匆匆走过,河的那头,灿烂的烟火流放人间。我想泅渡这河,去找一个人儿。
    我们已有多年不照面,亦有多年错肩,而她却始终朗朗存在左右,仿佛看守魂灵的鬼使,沉默着亦步亦趋。她与我一般大,甚至有一般的容颜,似孪生的双胞胎,但她永远缄默不语,呆滞仿若护城河边屹立多年的老槐树,目送人世喧嚣,游人如织。我是从一年前开始意识到她的存在,并开始刻意地想要捉住她——哪怕只是影子。
    忽然在一天,我觉得灵魂被抽空了。呆呆地望着镜子里惨白如纸的自己,我抚过我干枯的发,松弛的脸,无血色的手——似梦,却又似真实存在。我过了很久才明晓,是她若即若离的存在无声地溜走了。离开了我。
    一日,我漫步在护城河畔,心突然被牵动了。我惊慌地看向对岸,望见河的对岸一股强大的魄力以缓而沉的力量涌向这岸。
    “放生我。你要来接我回去。”
    她如梦呓般模糊不清的声音自远而近地久久的停留在我耳畔。
    我便就此拷上手铐,带上囚枷,痴痴地负着十字架踽踽独行。我甚至不知道我该干什么,可以干什么。我涣散着焦距咬着笔头,睁大了眼睛安睡。或许放大了那种痴惘,但那时候脑子就处于原始的混沌不开的状态,或是拉满了藤蔓,密布起来,不容一丝清澈的阳光漏泄。我却似乎毫无触觉,是之前过于平庸而忘却骄傲清醒,处在一个尴尬的临界点,可以微微后退下堕,却难于上攀。麻木迟缓,微微不适。
冗长的梦境突如其来地湮没了我。我走啊走,在长而没有尽头的黑暗中饱览浮尘漫漫的人间。我望见曼陀罗极尽妖冶地一片片一丛丛傲放,我望见深杂浓密的玫瑰藤如蛇般缠裹在一边,上头狠恶地开着如拳头般大小的玫瑰花。然后脚底发烫,像是有一股热浪缓缓上升、抬起我,脚底变成澄透的鲜红色,像日夜聆听贝壳絮语的巫女般。
    终止时,黑暗仍未到头。醒来,亲人一张张泪痕未干的脸争先恐后地拥挤出惊喜、焦虑释然。我昏睡了几天几夜高烧方退尽。祖母哀哀地望着我,似乎想转告我一些字句,却终是无规则的嘴唇的蠕动。
我感应到她的危急她的痛苦,她要我接她回去,而且,很急!
    我冲过众人的阻拦披上外套如出膛的子弹般奔向了护城河。
    不知是何时,护城河畔一切物体都消失了,甚至是那株散发晦涩气息的老槐树。阑干没有了,河水兀自涌动,脚下是岸又是河的缺口,只须向下看上一眼,觉得自己已经坠入了河中。不,是步入,会出现一条长而宽敞的路……胡思乱想着,我猛地感到心脏收缩了一下,旋即浓烈的疼痛。
    “放生我。你要来接我回去……”
    余音不止,渐渐增大而清晰可闻。我似乎要被这声音吞噬了。她在对岸,我只看见一团不清的模糊。我没有想到任何事,甚至我为什么要放生她、她到底是谁、怎么放生。
    我只是觉得,她要用尽全身气力来掐死我了——如果我不泅渡这河。
    我一步一步将鞋陷入贪婪湿润的泥土中,直至挣脱了桎梏光着脚行走。只有一步么,可我不是业已走了很久吗……
    河水是浑浊而圆润的珠黑色。没错,像被毒之煎熬过的深海珍珠,愈显澄澈又抹不去的黑暗。我望见曼陀罗极尽妖冶地一片片一丛丛傲放,我望见深杂浓密的玫瑰藤如蛇般缠裹在一边,上头狠恶地开着如拳头般大小的玫瑰花。和梦里的一模一样,是倒映还是记忆回流?腿渐于冰凉,有细小的浮游生物漫漶上来,细软地痒。深到暗红的花瓣浮浮沉沉地在前方或多或少地飘浮。
    “谢嫽!”谁?谁在喊我。眼帘拉开,竟是一场华丽谢幕的梦。她呢?我还未泅渡这河,还未寻到她,放生她,接她回家啊!
    河的这端,不相识的陌路人匆匆走过,河的那头,灿烂烟花流放人间。我要泅渡这河,去找一个人儿。河是日夜交替间巨大暗流,盛放着人世的欺骗、奸诈、虚伪与诱惑。而河那头的她,在我低头望水的时候,清晰地看见。

    我尽量不迷失了自己,扔下她不闻不问。若是放任,终有一天沉沦的她会带我共赴黑暗,我要带着她带着我的光明,荣光地泅渡这河,为这河,澄清黑白,永留清冽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后记